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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少祥 社会法:锥系民生之法
日期: 2019年9月19日

 

社会法:锥系民生之法

余少祥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

    社会法是国家为解决各种社会问题形成的具有公法与私法融合特征的第三法域,是以维护弱者的权利和社会整体福祉为宗旨的一种新的法律体系,是劳动法、社会保障法、经济法、环境与自然资源法、教育法、公用卫生事业法、慈善与募捐法等部门法的总称。社会法与公法和私法的理念不同,它是将社会生活中具体的、有差异的“人”作为法律关系的主体,调整的是形式上平等而实质不平等的社会关系和社会整体福利关系。现代社会,随着分工的不断细化,贫富两极分化不断加剧,人与人的内在差异不断显现出来,并被不断放大。社会法的目标是,在承认具体人的能力禀赋与资源占有差异的前提下,基于社会现实的不平等,追求结果和实质意义的平等与公平。其主要功能是:为实现社会公正和社会保障调整社会福利支出,保证符合人之尊严的生活;为性格之自由发展创造平等的前提条件,保证自由选择就业方式以谋取生活费用;消除或协调特殊生活负担等。

 (一)

    维护弱者的权利和民生幸福是社会法的核心内容。实际上,社会法正是基于这一需要产生的。l9世纪以来,以私法和市场经济为特征的自由资本主义为人类带来了越来越多的物质财富,也造成了越来越多的社会问题和社会冲突,如贫富分化、大企业垄断市场、消费者权益严重受损、弱势群体生存困难、自然和人文环境破坏,等等。在一些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工业革命的成果落在少数人手里,社会对这部分财富完全失去支配权;同时,受工业革命打击最大的一批人失去生活手段,而社会又完全无力去扶持他们,由此造成相当一部分工人群众赤贫化,丧失了基本生存能力。在此情况下,国家力图通过干预私人经济解决市场化和工业化所带来的社会问题,并运用行政、法律手段对各类社会问题进行调节,以平衡个体与社会利益,强化私权主体的社会责任,调和各种利益矛盾和冲突,应对经济、社会和生态可持续发展的需求。

    在此过程中,公法手段被不断运用于过去与自身不相干的劳动、社会福利救济、教育和经济等领域。这一时期,国家颁布了大量的带有强制性的法律法规来规制私人契约,先是济贫法、劳动法和社会保险法,接着是反垄断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然后是证券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 目的是以政府这只强有力的手来保护交易中处于弱势地位的当事人的利益,保护民生福祉。由于公法和私法在解决社会问题时的不足,造成了公法私法化和私法公法化,并最终导致社会法这一新法域的诞生。因此,社会法突破了传统私法对人抽象化、平等化的形象设计,也突破了过去公权力不介入私人领域的理念,它立足于现实中强弱分化的人的真实状况,用具体的“不平等”的人和“团体化”的人重
塑现代社会中的法律人格,用倾斜保护和特别保护的方式明确处于相对弱势一方主体的权利,严格相对强势一方主体的义务和责任,实现对社会弱者和民生的关怀。

 (二)

    由于社会法提供了一种保护弱者的机制和利益分配的正义立场,它在一定程度上被称为“民生之法”。社会法在维护民生和弱者权利上的现实作用,可从三个层面分析。

    第一,保障民生和社会福祉。从发展历程看,最早的社会立法有《济贫法》、《社会保险法》和《劳工赔偿法》等,主要是应贫困、失业、疾病、伤残等情况下人们正常生活和生存的需要,解决人们的基本生活和温饱问题,为竞争失败者及弱势群体提供生活保障。在社会化大生产中,上述风险和不幸可能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如富人也可能破产),社会法的社会救助和最低生活保障机制实际上为社会成员设置了一道安全网,为其基本生活提供了安全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国内有学者认为,社会法是保障民生和社会贫弱者之法。也因为如此,日本学者星野英一直接将社会法称为“以维护社会经济弱者阶层的生存及其福利的增进为目的的诸法律”。

    第二,保护民生和社会福祉。在过去, 民生和社会福利一直是“道德问题”,而非法律问题,即:保护民生是政府和统治者的“恩赐”,而不是其应有义务和责任。社会法颠覆了这一传统观念,将民生和社会福利确定为民众的法定权利,上升到法律的高度和层面进行保护。应该说,社会法对民生的保护体现在方方面面,以劳动法为例: 由于经济地位和力量悬殊,根据私法“意思自治” 原则订立的雇佣合同很难使劳工权利得到真正保障,于是劳动法借助国家力量,以向弱势劳动者倾斜的手段来解决劳动风险问题。劳动法对劳工的特别保护,是从特定角度实现对民生和社会福祉的保护。其他如社会保险法、社会救助法、反垄断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都体现了保护民生和社会福祉的思想。

    第三,促进民生和社会福祉。社会法的各法律部门并非同时发展起来的,而是先有社会救助法、劳动法、社会保险法、反垄断法和相关的慈善事业法等,依次发展到义务教育法、人口与计划生育法、环境保护法和社会福利法等,即社会法是从保障社会弱者的生活开始,逐渐过渡到全民保障和福利国家的。应该说,社会救助法、劳动法、社会保险法、反垄断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反映了社会法对民生的保障和保护,慈善与募捐法、环境保护法、义务教育法和社会福利法等则体现了社会法对民生促进和提升。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以后,西方国家普遍解决了生存问题,社会法已从原来的民生救济转变为民生质量提升,如环境保护法从提供优质环境的角度来增进民生质量,义务教育法从提高人口素质来促进民生,社会福利法从“全民福利”的角度提升民生水平,等等。

(三)

    以上看出,社会法实际上已从单纯的“减震”之法,发展为提升社会整体福利的立法。社会法与私法和公法的调整原则不同:私法遵循的是约定原则,如“契约自由”、“平等协商”、“等价有偿”等;公法遵循的是法定原则,如“罪行法定”、“依法行政”等;社会法实行的是独特的调整原则——倾斜保护原则,即对弱者的权利和社会整体利益实行特别保护。那么,社会法是如何实现对民生的倾斜保护呢?

    (1)基准法保护。社会基准法是将弱者的权利提升到宏观层面,以法律的普遍意志代替弱者的个别意志,实现对弱者利益的特别保护。基准法是社会法中特有的法律现象,如劳动基准法、产品质量法、标准化法、义务教育法等等,它划定了雇主与雇工、经营者与消费者、教育者与受教育者等必须遵从的最低限度的标准。这些标准是根据社会法规制对象的特点即弱者的特点制定的,是弱者利益的保障基准和底线。当然,基准法也为个体契约和团体契约留下了必要空间,只要不违反这个“底线”,个体和团体的契约都可以发挥作用。基准法的目的在于,避免一些民生问题在“丛林规则”下恶化,将社会差距控制在道德与秩序的承受范围之内。

    (2)国家权力保护。在传统二元法律结构下,国家权力被禁止进入私人领域,否则就是违法。基于保护弱者权利和增进社会整体福利的需要,社会法突破了这一界限,运用国家权力对社会生活和很多私人领域进行强制干预。1935年,美国《社会保障法》全面确立国家在保障民生中的责任,后来为很多国家所仿效,使国家权力保护民生成为社会法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法则之一。因为在公法和私法理念中,国家权力不得干预私人领域,这是公、私法与社会法调整模式最大
的不同。

    (3)非对等保护。一般来说,公法调整的是表面上和实质上都不平等的社会关系,如行政机关之间的关系私法调整的是表面上和实质上都平等的社会关系,如商贸关系,社会法调整的是表面上平等而实质上不平等的社会关系,如雇佣劳动关系等。由于社会法兼有私法和公法特性,其对民生保护既有对等保护,也有非对等保护,如社会保险中按缴纳保费多少决定主体享有权利多寡是一种对等保护,在社会救助中不按主体的贡献进行救济则是非对等保护。再如,将弱势主体的一部分利益规定为义务、令行为人承担无过错责任,也是非对等保护的体现。因对弱者而言,如果不将某些利益规定为权利,最终会导致这部分权利落空,而否定基于“所有权绝对”和“契约自由”必然衍生的“自己责任”,也是基于对弱者特殊保护的需要。因此,非对等保护是社会法区别于公、私法的显著特征。

    总之,社会法起源于保障民生和弱者权利的需要, 它是在对弱者和强者做出必要区分的基础上, 明确弱者的权利,严格强者的义务和责任,对弱者实行倾斜保护。因此,社会法体现了以民生和实质正义为价值基础的法律思想,因形式正义也会导致实质的不正义,社会结构不能全由市场规则统治,必须保障社会成员的免于匮乏的自由和基本生活水平。

(来源:《今日中国论坛》2009年第l期  责任编辑:苏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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